万里沧江生白发,几人灯火坐黄昏。
昨日韶华仿佛便在今朝,那时节,光头大爷的头还没有这般光亮,山下的小镇也比今时今日更加的宁静祥和,忽然而至的外人,便如同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,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神棍一般的张天生,靠着碎嘴算卦想要换一锅鲜炖了三个小时的老母鸡,换来的是光头大爷抡起了大马勺,院子里的老狗都叫唤地停不下来。
当兜里厚厚一沓的红票子仍在桌上时,那便是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。
大马勺为朋友盛起一碗鲜美的鸡汤,慰藉那远道而来的风尘,院子里的狗也不叫了,咧着嘴,吐着哈喇子,好似看到了顿顿有棒骨的富裕生活。
“张天生!”
神卦张天生。
那是张灵宗的亲爹,也是张凡的爷爷。
他没有想到,四十多年前,张天生居然也来过十万大山,雇的也是这位光头大爷的牛车。
命运之玄奇,缘分之深浅,实在是冥冥渺渺,难以尽说。
“一晃四十多年了……四十多年,再也没有遇见过出手那么大方的……”光头大爷恍惚道。
“你刚刚怎么形容来着?”
“对了,冤大头,大冤种。”
“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大冤种了啊。”光头大爷感叹道。
“那什么……大爷,兴许人家就是钱多心善而已。”张凡干笑道。
“你怎么了?”
李妙音看着张凡神情有些不太自然,不由关心起来。
“没事。”
张凡摇了摇头,看着赶着牛车的光头大爷,问道:“大爷,那位张家二爷这么有钱,来这穷山沟干什么?”
“能干什么?玩呗,耍呗,有钱人嘛,总得有点特殊癖好,总得跟不怎么变态的正常人有些区别,才算作有钱人。”光头大爷随口道。
“不过吧,我瞅他不像什么正经人,身子虚的厉害,像是被掏空了一样……”光头大爷咧嘴笑道:“当时我还想,就这副身子骨,还往山沟沟里钻,就算能活着出来,怕是也要断子绝孙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
面对李妙音的关心,张凡摇了摇头,死死盯着光头大爷的后脑勺,然而大爷就跟拧坏了的水龙头一样,闸门一开,便再也关不住了。
“嘿,小伙子,你猜怎么着?就你说的那个大冤种,过了十几年,又来了一趟,居然还带着两个小崽子。”
“小崽子?”张凡露出异样的神色。
“是啊,那真是老王八下崽子……”
“怎么讲?”
“全是王八蛋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那两个小崽子里面,只有一个是那冤大头的种。”光头大爷轻语道。
那晚,张天生带着两个小家伙,依旧住在他们家的院子里。
曾经的老狗早就成了后院的一剖黄土,再见故人,那神棍的身上病气愈浓,更是没有了往日的神采。
他说他快死了!
“从那以后,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了。”
光头大爷感叹道。
到了他这般年纪,已是靠着回味前生度日的时候了。
山路多崎岖,乱石显狰狞,古木纷纷如乱藻,雾瘴阵阵似薄纱。
忽然,一声鸡鸣声从身后渐行渐院的镇子里传来。
远处,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,旭日跃升,将漫天云彩染成了金色。
回首望去,金霞万丈,江山多娇。
“哈……”
光头大爷一甩长鞭,勒住缰绳,看着映染苍穹的金色,浑浊的眸子里泛起别样的异彩,这一刻,他混若回光流年,不由胸中激荡,诗兴大发。
“天道抹了开塞露,万丈金霞止不住。”
“……”
张凡和李妙音相视一眼,氛围感顿散无形。
光头大爷却是一脸傲然,唏嘘感叹:“想当年,我也差点考上大学啊。”
说着话,光头大爷的眉宇间尽显破碎感。
“……”
三人乘坐牛车,晃晃荡荡,在崎岖的山道上大约走了半日,挺近了二三十里路。
光头大爷勒住缰绳,终是停了下来。
“只能到这里了,前面没路了。”
十万大山地形复杂,原本就没有路,这些崎岖山道还是住在附近的山民,一代代摸索出来,砍柴采药之用。
后来,倒是成了那些驴友观光旅游的路线,不过也仅此而已了,在外围还算安全,进退二三十里,再深入那就危险了。
“好勒,大爷,那我们就此别过吧。”张凡跳下牛车,回身又来接李妙音。
“小伙子,山里不太平,你们两个小家伙可别乱跑。”光头大爷深深看了张凡一眼,提醒道。
“大爷,我们心里有数。”
张凡招呼了一声,便与李妙音并肩而行,走入那荒蛮深山。
山中雾气弥漫,很快便淹没了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。
“无常迅疾,念念迁移,石火风灯,逝波残照……”
“难怪当年张老二说,命如凿石见火,居世竟能几时……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。”
光头大爷看着张凡远去的方向,不由轻声叹息。
“那小子是张天生的种,南张最后的血裔。”
就在此时,一路静默不语的老黄牛突然发出一声闷哼,它喉咙蠕动,发出奇怪的音节,竟似人类说话,只是有些怪异。
“他来十万大山做什么?”
“你管那么多干嘛?”光头大爷斜睨了一眼,淡淡道:“张老二自己都说,后世的命只能后世去争。”
“走吧,等会儿还要去送快递呢!”光头大爷纵身一跃,跳上了牛车。
“真是搞不懂,你这么苦哈哈的干什么?人间红尘,也不是什么都好。”
老黄牛泛着眼睛,嘴里咀嚼着枯草,忍不住道。
“你懂个屁。“
光头大爷勒住缰绳,扬起长鞭。
“这也是修行!”
一声长鞭凌空抽响,回荡在狂野深山之中。
“不是牛马,强作牛马……”
“这不是修行!”
“这是大病!”
老黄牛闷头轻语,转身离去。
……
十万大山,云不知几何,山不知几重。
一旦走了进来,便如同闯入迷宫一般,在这里,磁场都变得紊乱起来,指南针都会失灵,卫星定位也拍不上用场,手机更是没有信号。
除了方向感之外,山中还弥漫着阵阵毒瘴,普通人一旦吸食入体,轻则眩晕昏迷,重则体生溃烂,小命不保。
不过张凡和李妙音都是修行者,一来,他们常炼内丹法,肉身本就非凡,寻常毒瘴毒烟即便吸入体内,强大的肺也能将其排出,壮大的肝也能轻易解读。
更何况,他们元神观照,普通人眼中清一色的毒瘴,在他们面前却是五颜六色,颜色不同,毒性也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