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为何颓废?”徐渭问。
“太平岁月,官兵懈怠了。”
“只是懈怠吗?”徐渭冷笑,“大明以文御武,上下克扣,以至于官兵成了奴隶,比之前宋还不如。前宋至少不会让被称之为贼配军的官兵冻饿而死。”
“哪有冻饿而死的?”陈铮一愣。
“哪有?”徐渭回头,“孙不同。”
“徐先生。”孙不同过来,徐渭说:“把王田等人做的事儿告知陈公。”
孙不同说:“王田在本地卫所九年,九年间克扣钱粮无数,家中造了大宅子比之新安巷的伯府也不遑多让。麾下被冻饿而死的有数十人。”
“就没人举报?”陈铮不知军中事儿,觉得这里面有漏洞。
“举报?”孙不同笑了,笑的惨然,。“怎会没有?这些年举报的官兵有三十余人,可举报石沉大海不说,没多久王田便得知了举报之事,随后……三十余人,尽皆被王田等人以各等罪名弄死。这便是举报的下场。”
“我的天!”张童瞪大眼睛,“这不是无法无天了吗?”
蒋庆之回身,“这只是冰山一角。在整个大明这等事儿有多少?数之不尽。不除恶务尽,难道还要姑息养奸不成?”
他看着陈铮,对这位对自己脾胃的老头儿说:“那些士大夫一边践踏着武人,一边指望武人挡住异族的铁蹄,天下哪有这等好事?陈公以为,以文制武是对是错?”
“汉唐均有藩镇之祸。”
“可汉以强亡。”蒋庆之不客气的道:“在汉唐覆灭之前,至少异族无法肆虐中原。”
“再看看晋,我汉儿沦为了两脚羊,险些灭族!”
“再看看唐之后,我中原沦为了异族的牧马场。”
“前宋以文制武换来的是什么?是蒙元人的屠刀。大明呢?”
蒋庆之的怒火难以抑制。
脑海中的大鼎震动了一下。
那紫意在抖动,仿佛有什么在催促着它们。
紫意不断蕴集。
“大明一旦式微,等待我等儿孙的是什么?靠着这些奴隶般的官兵,等待着大明的是什么?”
“是屠刀!”
蒋庆之双眸赤红。
颜旭说:“徐先生,伯爷有些……”
“你不懂。”徐渭叹息,“南下以来,伯爷目睹了太多事儿。一件件,一桩桩,都令人瞠目结舌,不敢置信。伯爷的怒火也一直在压着。今日大概是压不住了。”
“陈公是帝师,伯爷这般……会不会得罪了此人?”颜旭有些担忧。他是铁杆蒋系人马,徐渭也不瞒他,“陈铮代表着一股力量。这股力量态度暧昧,陈铮此行目的是观察和试探伯爷,伯爷一直未曾表态,今日大概是会顺势给他们挑明吧!”
“伯爷不是说要把朋友弄的多多的,敌人弄的少少的吗?”有将领问。
陈堡说:“所谓朋友,定然是志同道合。那些人当年曾追随陛下,不过目的并不单纯。伯爷是不耐烦了。”
是的。
蒋庆之不但是怒不可遏,也是不耐烦了。
他厌倦了这等虚伪的试探,干脆就借机把自己的态度挑明。
“这个大明不革新只能等死。”
“革新是该革新,可是不是可以缓和些?”
这便是你等的态度吗?
蒋庆之看着陈铮,陈铮说:“这个大明,经不起太多动荡了。”
当年大礼仪之争,让大明丧失了不少元气。在陈铮看来,若新政按照蒋庆之在松江府的搞法,必然会重蹈前宋王安石覆辙。
“此刻不动荡,难道要等异族的屠刀架在脖颈上再去动荡?”
蒋庆之无法理解这些人的脑回路,“我也想平和些去施行新政,可那些人给出的答复是什么?在京师,那些权贵豪强的答复是:滚!在松江府,那些地方豪强的答复是:松江府已然变成了龙潭虎穴,就等你蒋庆之来送死!陈公且告诉我,面对这等人,我该如何?”
陈铮无法回答。
“我当如何?”蒋庆之目光炯炯,“是放弃新政,还是一往无前?”
陈铮苦笑,“你以铁腕行新政固然值得赞赏,可刚不可久。此后你可想过会遭遇什么?”
“哪怕是万丈深渊,哪怕一人独行。”蒋庆之一字一吐,“我将义无反顾!”
陈铮苦笑,“老夫便陪你疯一把,说吧!下一步去何处?杀多少人?”
这个老头儿……徐渭一怔。
张童低声道:“陈公脾气很不好的,不过对长威伯却不同。”
蒋庆之也有些意外,他挑明了自己的态度,除非陈铮代表的那些人能坚定立场,否则,对不住,新政这里不是垃圾场,什么都收。
陈铮的态度也很微妙,老夫陪你疯。
老夫!
一人!
而不是那个群体。
蒋庆之拿出药烟点燃,眯眼看着陈铮,突然笑了,“你这个老头儿,算是个妙人。”
陈铮也笑了,“你这小子,算是个狠人。”
狠人呼出烟气,“下一步,出海!”
“出海?”
“对。”
“出海作甚?”
“给大明开一条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