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衫染血的苏阳负手而立,虽说收了内力,但竹叶凝成的剑影在欧阳克眉心处流转不休。他指尖轻叩剑柄,忽然转头望向东南角的飞檐斗拱。那里垂着串青铜蛇铃,此刻正在无风自动。
“欧阳先生,你和我并没有仇恨,但白驼山的待客之道很特殊,让我不得不礼尚往来……你可知刚才,这些侍女为何要撕开衣襟?”
苏阳一边说一边发问,剑锋却微微偏转三寸。檐角蛇铃突然爆成齑粉,藏在暗处的弓弩手惨叫着跌落庭院。
欧阳克抹去嘴角血渍,余光瞥见侍女们心口的蛇形烙印竟在渗血:“我们只是为了自保。并没想过要谋害谁。”那些蜿蜒血线顺着青砖缝隙流向庭院中央的蟠龙石雕,在月光下凝成诡异的符咒。
苏阳突然并指划破手腕,鲜血滴落瞬间竟将青砖灼出焦痕:“白驼山的合欢香不过掩人耳目。真正要命的,是这些姑娘心脉里养着的子母蛊。”
话音未落,整座山庄突然震颤。侍女们突然齐声尖啸,眼珠翻成惨白。她们折断的四肢诡异地扭曲撑地,如同提线木偶般朝着石雕爬去。阿箬反折的右臂咔嚓接回原位,破碎的膝盖骨里钻出细小黑蛇。
欧阳克脸色煞白,袖中暗扣的蛇笛险些脱手。这些侍女的异变远超他认知,心想:白驼山控蛇之术向来以笛音为令,何时需要活人饲蛊?
苏阳见他沉默不语,说:“看来令叔父没把真本事传给你。”
苏阳剑指轻弹,悬空竹叶突然化作流光刺入阿箬眉心。侍女癫狂的嘶吼戛然而止,七窍中喷出大股黑雾。那黑雾在半空凝成双头蛇影,竟与欧阳克刚才唤出的虚影如出一辙。
石雕蟠龙突然睁眼。翡翠雕琢的龙睛泛起血色,侍女们流淌的毒血在符咒中蒸腾成雾。苏阳旋身避开三道破土而出的毒棘,剑鞘点地时带起的气浪将雾霭撕开缺口。
雾散处,欧阳克惊见石雕底座裂开暗门。浓烈腥风扑面而来,数以万计的毒蛇正从地底涌出。那些蛇额间皆生着血红肉瘤,分明是白驼山禁术培育的噬心蛇母。
“不可能!”欧阳克折扇横扫,斩断几条扑向自己的毒蛇,“蛇母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叔叔……”
“被你叔父炼成了药引?”苏阳突然擒住欧阳克手腕,陆地神仙境的威压震得他经脉剧痛:“带路吧欧阳公子,你难道不想知道令尊真正的死因?”
地宫甬道潮湿阴冷,石壁缝隙里嵌着人面蛇身的浮雕。苏阳指尖燃起真火,照见满地森森白骨。那些骸骨保持着挣扎姿态,头骨天灵盖上都有细小孔洞。
“三百童子颅骨养蛊,七十二处活人祭坛。”苏阳剑尖挑起半截生锈的铁链“令叔父倒是深得毒经精髓,可惜……”他突然挥袖震碎前方石门,扑面而来的恶臭让欧阳克弯腰干呕。
密室中央立着青铜巨鼎,鼎身缠满锁链。鼎中黏稠液体咕嘟冒泡,半截人形生物正在其中沉浮。那怪物上身是个美艳妇人,腰部以下却与蛇身融为一体,鳞片缝隙里还嵌着金针符咒。
“蛇母……”欧阳克踉跄后退,折扇啪嗒落地。他忽然想起幼时误闯禁地,曾见叔叔将活人扔进鼎中。凄厉惨叫持续了三天三夜,最后鼎中爬出的正是这般模样的怪物。
苏阳突然挥剑斩断三条袭来的蛇尾,鼎中蛇母猛然睁眼。她惨白的瞳孔映出欧阳克面容时,竟流下两行血泪。无数毒蛇从鼎中涌出,却在触及苏阳护体金光时化作飞灰。
“令尊欧阳烈,当年便是发现了这个秘密。”苏阳弹指击碎鼎身符咒,蛇母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。她脖颈处浮现暗红刺青,正是白驼山嫡系才有的腾蛇印记。
欧阳克如遭雷击。他颤抖着扯开衣襟,自己心口同样的位置,赫然也有个淡青色的蛇形胎记!
鼎中液体突然沸腾,蛇母长发暴涨缠住欧阳克脚踝。苏阳作势要救,眼底却闪过异样光芒。当欧阳克被拽向鼎口的瞬间,密室穹顶突然炸开,漫天碎石中一道黑影如陨星坠地。
蛇杖点地时爆开的毒瘴将青铜鼎掀翻,蛇母惨叫着缩回鼎中。来人身披黑袍,乱发间垂落的银丝闪着寒光。当他抬头露出那张癫狂面容,欧阳克脱口惊呼:“叔叔!”
欧阳锋蛇杖横扫,罡风将欧阳克掀飞撞墙。他充血的眼球死死盯着苏阳,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:“先天罡气……你是王重阳的徒弟?”
“西毒果然神志不清了。”苏阳轻笑,剑锋却首次摆出守势,故意戏弄“二十年前你与家师论道华山,如今可还记得赌约?”
欧阳锋突然抱头嘶吼,蛇杖将地面砸出深坑。他太阳穴青筋暴起,周身腾起的黑雾中竟浮现九道鬼影。苏阳瞳孔微缩,这分明是逆练九阴真经走火入魔的征兆。
“重阳真人仙逝前留了封信。”苏阳从怀中取出泛黄信笺“他说西毒若是不能……”
话未说完,蛇杖已到面门。欧阳锋这一击毫无章法,却带着宗师境巅峰的狂暴内力。苏阳旋身避让时,身后石壁轰然坍塌,露出藏在夹层中的冰棺。
棺中躺着个与欧阳克七分相似的男子,心口插着半截蛇杖。欧阳锋突然僵在原地,癫狂眼神出现片刻清明。他颤抖着抚过冰棺,喉咙里挤出破碎字句:“大哥……克儿……”
欧阳克挣扎着爬起,正看见冰棺中人的面容。那男子眉心的蛇形刺青,与他心口胎记一模一样!
冰棺腾起的寒气在密室里凝结成霜,欧阳锋布满血痂的手指突然剧烈抽搐。他猛地转身盯着欧阳克,浑浊瞳孔里翻涌着疯狂与痛苦交织的漩涡。
“你不是我侄儿……你是蛇种……”
话音未落,鼎中蛇母突然暴起。她腐烂的蛇尾缠住欧阳锋腰身,美艳面容裂开血盆大口,露出三排倒钩毒牙。
苏阳挥剑斩断袭向欧阳克的黑雾,剑锋与蛇母利齿相撞竟迸出火星,这怪物骨骼已淬炼得堪比玄铁!
欧阳克背靠冰棺浑身发冷。他看见蛇母锁骨处有道月牙形疤痕,与父亲画像上的胎记完全重合。二十年前那场蹊跷大火突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,叔父抱着他从火场冲出时,腰间玉佩分明沾着人血。
“啊!!!”
欧阳锋突然撕开胸前皮肉,抓出团蠕动的黑色物体砸向蛇母。那是他温养三十年的本命蛇蛊,此刻裹挟着逆练真经的暴戾真气,将蛇母半边身子炸得血肉模糊。
苏阳趁机剑指北斗,七道剑气钉住蛇母要害。陆地神仙境的威压全开,整座地宫开始塌陷。他拽起失魂落魄的欧阳克跃出密室,身后传来欧阳锋野兽般的嘶吼:“重阳老道……你算计我……”
地面上的厮杀已近尾声。侥幸存活的侍女们跪在血泊中叩拜,她们心口的蛇形烙印正渗出金色液体。
苏阳剑尖挑起一滴金液嗅了嗅,突然冷笑:“原来白驼山用佛门金身镇蛊,难怪能瞒过天下人。”
欧阳克茫然抬头,看见月光下的侍女们皮肤开始龟裂。金液流过之处血肉脱落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。这些所谓“蛇奴”的胸腔里,竟都蜷缩着拇指粗细的双头小蛇!
“求少主赐死……”阿箬用最后气力扯断颈间银链,链坠里藏着的磷粉遇风即燃。火光照亮她正在融化的脸庞,也映出苏阳眼中罕见的凝重。
白驼山深处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,九道黑气冲天而起。
苏阳突然并指按在欧阳克后颈,纯阳真气强行灌入奇经八脉:“仔细看好了,这才是白驼山真正的模样!”
真气激荡间,欧阳克眼中世界陡然变化。那些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褪去伪装,露出底下由人骨垒砌的基座。游廊立柱上镶嵌的夜明珠,分明是上百颗挖空了的颅骨,每个眼眶里都蜷着条通体血红的蛊蛇。
最骇人的是主殿屋脊,九条巨型蛇骨盘踞成莲花状,蛇头骨的眼窝里燃烧着幽蓝鬼火。欧阳克认得其中两条蛇骨的花纹,正是他十五岁时亲手斩杀的西域蛇王!
“以万人饲蛊,借龙脉养煞。”苏阳弹指震碎扑来的蛊蛇,青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:“当年你父亲欧阳烈便是发现了这个秘密,才被亲弟弟炼成蛇母的容器。”
欧阳克突然头痛欲裂,破碎记忆如毒蛇撕咬神经。他想起五岁那年误入的祠堂,供桌上并列着父亲与叔父的长生牌位。但属于欧阳烈的那块灵牌背面,刻着道血淋淋的符咒。
地底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,整座山体开始倾斜。苏阳拎着欧阳克跃上最高处的瞭望塔,只见欧阳锋正踏着蛇母残躯腾空而起。那怪物被撕成两截的蛇尾仍在抽搐,每片鳞甲都渗出黑色脓血。